多位学者联名向澎湃新闻发声,倡议守护乡村传统丧葬习俗

发布时间:2026-08-22

今年以来, 有的基层地方政府借着殡葬改革的名头, 下达文件取消家族办丧, 取消穿孝服之举, 原“三天丧”改成“一天丧”, 取消吹鼓手, 取消丧礼筵席, 取消扎制纸草情形, 有的再取消陪灵、路祭等传统乡村丧礼仪式说法, 听闻在某些地区积累经验后要向其他省市推行。以上这般做法强行废除了中华文明里面延续三千多年的丧葬礼仪, 不仅剥夺村民依中华民族传统礼仪悼念逝去亲人的权利, 还必然会构成对于中国大陆现存的儒家人生礼仪是致命打击。在当下这个大力弘扬优秀传统文化, 致力于重建民族精神家园阶段, 这样的一种做法着实让人内心不禁涌起深深的诧异之感。为了切实防止给处于摇摇欲坠险境的乡村传统文化造成程度更为严重的伤害情况之下, 我们极为诚恳地发出呼吁, 祈请有关部门能够刻不容缓地去停止上述那些不恰当的举措, 在此详细进行如下说明:

其一, 当下留存的乡村葬礼拥有关键的、具备重要意义的历史文化价值。中华传统文明凭借礼乐闻名于世界, 其主要的传统礼仪包含吉、凶、宾、军、嘉这五礼, 其中的凶礼指的就是丧礼。在这五礼当中, 丧礼的传承极具连续性, 从周代一直到近代在大体上没有发生改变, 称得上是到现在全世界里最为源远流长的丧葬礼仪。中华传统文明可以流传到今天, 不只是因为四书五经以及先王的典训诰谟, 更是因为民间生活中的礼仪起到涵养教化的作用, 培育了中华民族的礼乐文明以及君子风范。现如今, 我国既往传统祭丧之礼于韩国以及海外华侨之处, 那可是仍旧获取到尊重并得以奉行的, 南洋华侨普遍践行中华传统葬礼, 三天丧期当中涵盖了《仪礼》所规定的主要丧葬礼仪, 韩国在李朝初始阶段, 就在现今的首尔营建王室宗庙场地, 以此来当作祭祀历代祖先的地域, 因宗庙有关祭礼与祭乐以及祭祀制度保留得极为完好, 在95年的时候被纳入世界遗产范畴, 在2001年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放进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行列。李朝宗庙的建设, 于1394年左右形成, 其祭礼也是如此, 相比之下, 渊源于周代, 含有三千多年冗长历史的中国传统丧礼, 它的文化价值已然是不用多说便能彰显出来, 价值十分明显, 这极为值得我们一直怀有且保留一份敬重之意, 还要抱着审慎郑重的态且谨慎对待。

其二, 传统丧葬礼仪得以传承久远, 缘由在于其蕴含着慎终追远的人文道德价值。生死乃人生重大之事, 父母是骨肉至亲, 为妥善安置父母身后之事, 我们的祖先制订了完备的丧葬礼仪, 将此作为子女礼敬父母最后的礼节与义务。就其内涵来讲, 传统丧礼是出于表达思亲孝亲之情的需求, 是“依据人之情感而制定的礼仪规范”, 其中的仪式皆指向“对待死者如同对待生者一般”的生命体验以及“谨慎对待逝者, 追思久远祖先, 使民风归于醇厚”的长远考量。古老的话语说道: 诸多善事之中孝居首位, 孝是道德的根本所在。孝亲之情, 属于人性里珍贵的内容, 并且, 还是培养更高尚情操的基础。传统祭丧礼, 目的在于护持以及涵养这一道德的根本, 因为, 根扎得深叶子才会繁茂, 根基稳固树枝才会繁荣, 要是根本动摇了, 再大的树木最终也会枯萎死掉。所以, 传统葬礼并非迷信, 不是“四旧”, 而是文化, 是礼俗, 是人们用来表达孝亲之情的有益仪式, 是礼乐文明的关键组成部分。直至如今, 有人还把传统丧葬礼仪和封建迷信等同起来, 这既是对民族文化的无知, 也是对华夏礼乐精神的歪曲。

第三, 我国幅员辽阔, 各地习惯风俗差异大, 古人说十里不同俗, 百里不同风, 各地民间信仰不同, 不同民族和不同宗教对丧葬礼仪规定各异, 还有海外华人回家祭祖等多重因素, 若对丧葬礼仪实行行政一刀切, 必然导致丧葬政策与现有宗教文化政策冲突, 引发诸多问题和矛盾, 甚至影响民族团结, 应当三思而后行。

一是, 可充分认识到, 传统礼俗, 其中涵盖葬礼, 对乡村社会有着重要意义。二是, 在缺乏现代警察制度的背景状况下, 传统乡村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和平稳定。三是, 首要归功于各类生活礼仪所发挥的作用, 这些礼仪唤起了平明百姓内心的自尊感, 以及上进心。四是, 促使大家以礼相待, 相互尊重, 进而逐渐影响形成一种习俗惯例。五是, 安定同一方地域, 形成了中华民族特有的礼治秩序,还有乡村自治。六是, 这其实是世界范围内基层社会管理方面可宝贵的经验。当代乡村所面临的一连串问题显示出, 一旦把传统礼俗全部推翻, 人变得冷淡无情, 失去礼义廉耻, 那么法律越多, 犯罪也就越多, 致使乡村最后陷入无法治理的状况, 当年仅仅依靠刑罚治理国家的秦国走的便是这样一条没有回头路的道路。当前乡村面临着极为严重的秩序混乱和道德失范, 有些乡村老人甚至由于老了无人赡养以及缺少亲情关怀而选择自杀, 对于乡土传统文化的肆意毁坏可以说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第五, 对于传统丧葬礼仪里那些具备意义的具体仪式, 要慎重地予以对待以及保护。因历经长时间的批判与破坏, 在今人眼中, 这些仪式已变得极为陌生, 甚至看起来有些怪异, 对于它们的意义更是根本无从知晓。实际上, 传统丧礼中的诸多仪式都蕴含着致敬达哀以及教化后人的良苦用心。比如传统丧礼规定三日敛, 《礼记·问丧》给出的解释是, 孝子亲属于死后, 内心悲哀情绪愤懑, 所以趴在地上哭泣, 仿若亲人即将复生一般, 哪里可以强硬夺去并进行敛葬? 故而讲, 三日之后才进行敛葬, 是为了等待亲人复生。大体意思是, 那就是父母离世了, 儿女内心悲痛到了极点, 怎么可能立刻就放进棺材然后掩埋呢? 孝心满满的子女心里期望着父母能够再次活过来, 三天过后没有出现复活的情况, 明白了人一旦死去就无法再活过来, 这样才能够把尸体放入棺材之中了。现今在媒体之上有时会看到死者在火化场出现复活的消息, 由此可见前面所说的那种担心并非全然都是毫无根据凭空臆造出来的。历经三天的祭祀哀悼行为表达悲痛之情, 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得以释放出来, 受到创伤的心灵也能够慢慢地得到平复了。三日丧期, 长久流行于华人社会以及汉文化圈, 如今南洋华侨普遍施行, 有着浓厚传统文化色彩的三天丧期;现今韩国法律仍规定, 父母离世后, 公务员能够请假三天去奔丧。然而, 当下有的地区居然强行在乡村推广一天丧期, 倘若如此, 就连在远方工作的亲人都来不及赶回家见最后一面;父母去世后尸骨尚热就要拉出去火化, 情何以堪呢? 难道就这样急切到迫不及待吗? 难道人并非父母所生所养吗? 这种违背人伦亲情的做法引发村民强烈反感与反对, 是势所必然的。

现存的传统丧礼之中, 存在着跪灵这样子的礼节, 还有路祭这样子的礼节。跪灵这个礼节, 是在棺椁还没有被抬出家门以前的时候, 家中的儿女们会跪在灵棚里面, 朝着马上就要永远分别的亲人去表达因即将分离而产生的那种悲痛之情;接下来就是路祭这个礼节了, 是在去世的人走过了一辈子的那条道路上, 进行最后一次的祭奠他的行为, 送他踏上远行之路, 这是一种既符合人民情感表达又富有深远意义的典礼仪式。硬要把它们给取消掉, 其中的道理在哪里? 又有什么样的意义? 其他像穿孝服, 吹鼓手, 扎纸草等, 无一不是数千年来中国人用以表达丧亲之痛的形式, 都指向孝道与亲情, 难道非要取消, 非得采用那些过于简单粗陋且无法表达中国人孝亲情感的外来形式吗?

还有, 于乡村丧礼那儿, 存在宾主互拜之礼、谢牢谢客之礼, 并且有谢庄之礼, 孝子贤孙清晨起床之后, 在唢呐声音当中环绕村庄走上一圈, 代表已逝之人向碰到的每一位邻居表达谢意, 感激他们对老人一生的协助, 这难道不极为有助于培育乡民之间的友情吗? 而这难道不正是当下乡村特别急需的么? 取消这些具备教化意义的礼节, 到底有啥好处呢?

第六, 要合理地去确定殡葬改良的基本准则。比如说, 《礼记·王制篇》里面讲, “修其教, 不易其俗;齐其政, 不易其宜”。再者, 古人还讲过, “化俗不易, 贵在因民”。这强调了只有去尊重地方的礼俗, 并且顺应民众的意愿, 才有可能达成良治的局面。这是中国历经数千年的基层社会治理所积累下的重要经验。近代以来, 我国渐渐形成了城乡两种不一样的丧葬礼仪。从礼重逝者、致敬尽哀以及教化人心等多个方面来看, 乡村的丧葬礼俗当中有不少方面是要比城市丧仪更为优越的, 而且更具备文化内涵。当前, 农村所进行的丧葬活动, 确实存在着过度铺张的状况, 甚至出现了有人借此机会来敛取钱财的情况。不过, 总体而言, 其主流态势是健康的, 对慎终追远、寄托哀思以及传承文明有着益处,理应给予肯定。当下, 个别地区政府的官员, 怀揣着“破四旧”的心态, 必定要去除这种丧葬活动后才感到畅快, 实际上这仅仅体现出对传统文化的蒙昧与隔膜罢了。古代的礼法明确作出规定, 地方官员负有惩戒那些不慎重对待父母葬礼者的责任, 这与现今的上述做法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传统的丧葬礼仪其实并非绝对不能改良, 而且这种改良实际上一直都在持续进行 , 在历史进程当中 , 从过去的“三年丧” 、“三月丧”转变为近代的三天丧期 , 其仪式已然变得十分简约了 , 已经很难再进行大幅度的削减。所以 , 丧礼的改良绝不能够以追求简化当作目标 , 因为礼仪并不是越简单就越好 , 毕竟没有形式的话也就不存在相应的内容了。

目前, 乡村丧葬礼俗改良的重点之处, 在于以尊重民众选择为前提条件, 去规范丧礼的各项议程安排, 以此防止出现过度铺张浪费的情况, 其着重点乃在于让长期以来在民间遭受到损害的文化元气得以恢复。比如说, 某些乡村在举办丧葬仪式的时候出现跳脱衣舞这类现象, 这正是由于长期以来乡村的优良传统文化遭到人为破坏, 进而致使正气变得虚弱衰败, 邪气得以肆意盛行所产生的后果。与此同时, 丧葬改良这件事情固然需要强调节约, 然而也绝对不能过度强调节约, 很早之前孔子就已经明确指出, 太过草率的丧葬行为既无法体现出人道具有的尊严, 更加不能够发挥出相应的教化作用。

中华民族的永恒记忆是礼乐文明, 在遭受百余年破坏后, 如今的中国, 与礼乐文明相符的礼仪活动近乎绝无仅有。穷乡僻壤留存的传统丧葬礼仪, 称得上是礼乐文明遥远的绝响, 值得每一个炎黄子孙珍视。这种历经三千年风雨顽强传承至今的礼俗要是在今天毁掉, 那就是这一代人的失职, 对上愧对列宗列祖, 对下愧对子孙后代, 会成为民族文化的千古罪人。

我们必须还要明确指出, 那种打着丧葬改革以及文明丧葬名号的举措, 并非是文明之举, 反而是对文明的破坏行为, 是顺着“破四旧”的思维路径去破坏传统文化, 这跟习主席所倡导的家教家风建设截然不同, 与复兴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发展趋势完全背道而驰。它还会极为严重地挫伤基层群众的情感, 进而致使基层干群关系走向对立。就如同最近有一位村民对强制推行一日丧的村干部所说的那样: “你们做什么不行呀, 居然不允许人家哭爹!”。能够断言, 就连这仅存的那点丧葬礼俗都要清理得一干二净, 其结果只会致使乡村传统文化进一步被瓦解, 会引发外来宗教在乡村加快传播的状况, 还会对乡村的文化传承以及道德建设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这是所有关心且关注乡村发展的人们都不愿见到的。

学者联名(按年龄序齿排列):

余敦康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所研究员

牟钟鉴  中央民族大学教授

张祥龙  北京大学教授、山东大学教授

林安梧  台岛慈济大学教授

李景林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黎红雷  中山大学教授

解光宇  安徽大学教授

傅有德  山东大学教授

黄玉顺  山东大学教授

王爱平  华侨大学教授

颜炳罡  山东大学教授

王琛发  马来西亚道理书院院长、知名华人殡葬礼仪专家

韩    星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鲍鹏山  上海开放大学教授

赵法生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所副研究员

杨春梅  曲阜师范大学教授

干春松  北京大学儒学院教授

梁    涛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方朝晖  清华大学教授

吴    飞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

刘乐恒  武汉大学哲学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