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脉之哀：日伪时期及文革前后完颜希音家族墓地

前言

1. 令人震惊的发现

2. 四处奔跑并呼救

3. 新生儿疼痛

四、永恒的家园

附录：完颜希隐婚事

金乡完颜希隐（约1075-1140年），是金朝开国功臣，也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思想家、政治家、军事家和学者。据史料记载，完颜希隐的故里和家族墓地在上经路会宁府那里浑村，也就是现在的吉林省舒兰市的一个小镇。完颜希隐自幼与阿骨打、乌齐买等人在这里与鹿熊搏斗，练就了身强体壮的本领，还在这里商议家事、国事。舒兰因此成为女真民族建国梦的起点。龙升之地，龙脉所在，故名——

图1 舒兰完颜希隐墓

前言

天德三年（1151年），海陵王完颜亮下诏迁都燕京。两年后，正式迁都，改年号为贞元元年。金朝贵族和百姓随之南迁，太祖、太宗的骨灰也迁至大方山金陵。其他功臣、元老的墓地因条件所限，无法搬迁改葬，只能保留在原处。但这并不意味着东北的先辈们被抛弃和遗忘。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金世宗任命完颜希隐孙子完颜守道为太尉、左相，并下令在东北家乡修建“完颜希隐神道碑”。金章宗明昌五年（1194年），建完颜希隐庙——真县郡王庙。形制与仓颉庙相似，春秋两季祭祀，礼仪高尚。金末，完颜希隐墓虽远离京城，但文化事业依然兴盛，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也没有忘记完颜希隐。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金朝崛起之地沦为荒野，埋没在森林之中，世人再也不知道它究竟在何处。金朝历史上著名的英雄完颜希隐，行踪不定，在现实世界中消失多年，遗骸、遗物也荡然无存。

1. 令人震惊的发现

吉林，古称吉林，清初属宁古塔将军管辖。乾隆四十二年（1777年），吉林设将军署，福康安出任第一任吉林将军。光绪十四年（1888年），达斡尔族将军郭布罗长顺出任吉林将军，负责镇守东北。此时，国家太平，地方文化建设被提上日程。

光绪十七年（1891年），长顺主持编纂吉林第一部地方志《吉林通志》。长春知府杨同桂时任军事统帅，熟悉东北地理，便被任命为《吉林通志》的总督，负责《大事记》、《沿革史》、《地理志》的撰写。杨同桂在文物普查中，发现了完颜希隐家族墓地和山中的《完颜希隐神道碑》，他大喜，将碑拓本报告给长顺。长顺看到碑文后也十分高兴，经过认真研究，将碑文收录在《吉林通志》中，首次向世人公布。这一惊人发现，弥补了史料记载的缺失，消失了数百年的完颜希隐家族墓地开始浮现，出现在学术界的视线中。

在历史文化传承方面，吉林长顺将军表现出了高度的意识和历史责任感，他认为历史遗迹“不能让其流失”，并于光绪二十年（1894年）命人将已断成五截的残倒碑修复，重新放在一处，并在旁边立碑以示纪念，这就是《吉林长顺将军碑》。

图2：舒兰镇吉林长顺将军纪念碑

图3 吉林长顺郭布罗将军肖像

2. 四处奔跑并呼救

东北是一片沃土，这里有雄伟的山脉、悠长的河流、茂密的森林、广阔的田野、丰富的物产和忠诚的人民。这也是日本人觊觎已久的一块土地。“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控制了东北的经济命脉，并想在精神文化上对中国人进行管理和控制。完颜希隐是地缘文化的核心人物，也是影响深远的历史文化名人，自然成了首要关注的对象。

故事先要追溯到民国十三年（1924年），当时高汝清任舒兰县知事，具有一定的历史文化背景，对完颜希隐十分推崇。当时，罗振玉、金毓黼、徐秉昌等学者也闻讯而来，加入到研究者和追随者的行列中。民国十五年（1926年）四月，徐秉昌发表《金完颜希隐神道碑铭文校勘后》，对完颜希隐神道碑铭文进行了校对。民国十六年（1927年），金毓黼《辽东文献概况卷四·金石下》也收录了碑文。但由于拓片文字本身模糊，早期校对时仍存在不少错漏，模糊字多达250个。经后来的核对和补充，碑文目前仅缺失百字左右。

民国十九年（1930年），袁庆清担任舒兰县县长，对完颜希隐也十分重视。他撰写了《完颜希隐碑释义》一书，对碑文进行了编辑、修订，亲自撰写序言刊行，并现场拓印了多块完颜希隐碑，分发给大师和名人。此外，他还集资为完颜希隐碑修建了一座亭子，作为保护措施，以减少风吹日晒雨淋、冰冻对碑体的侵蚀和损坏。袁庆清在舒兰立下了赫赫战功，后来升任哈尔滨市市长。

伪满时期，由于完颜希隐家族的墓葬尚未发掘，所以大部分的研究都是围绕着神道碑进行的。在当时的条件下，拓印神道碑是一件非常艰巨的工作。完颜希隐墓地处遥远的深山老林，携带墨纸长途跋涉是不够的。由于神道碑较高，碑身、碑座、碑楣三者合计有六米高，所以需要搭建很高的架子才能爬上爬下。再加上神道碑为砂质岩石，风化严重，拓印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对碑身造成损伤。所以拓片数量不可能很多，字迹也不能保证十分清晰。总体来说，制作拓片的成本很高，每张拓片的价格也很高。元青青拓本当时售价五元银元。

图4 完颜惜隐碑拓本

图4 完颜惜隐碑拓本

研究完颜希隐神道碑，不能不提到罗振玉及其儿子罗福懿。罗振玉是一位长居辽宁的金石学家，伪满时期任监察院院长，官至高位，权至大，财力雄厚，在研究地域历史文化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罗振玉在《辽居议稿》中说：“吾匣中，有旧拓本，不如毡墨新拓本。”也就是说，罗振玉在辽宁旅顺居住期间，收藏了完颜希隐神道碑的拓片，不只一张，而且新旧都有。所谓新拓本，就是袁庆庆分发的拓片。1937年，罗福懿编纂了《满族金石志》，收录并注释了完颜希隐神道碑的碑文。校勘所用的拓片应为其父罗振玉所藏，舒兰市完颜细音研究会前些年曾收藏过一张罗振玉所称的“劣毡墨”旧拓片，该拓片可能为罗振玉所藏真迹。

图5 中国古典大师——王国维（左）和罗振玉（右）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全面占领东北。为了尽快沟通南北，日本关东军于当年年底下达修建拉滨铁路的命令，次年开始实际测量施工。1933年12月15日，经过一年半的艰苦施工，拉滨铁路全线贯通。拉滨铁路不受欢迎，修建过程中不断受到当地军民武装袭击的骚扰，但日本人意志坚定，工程如期完工。拉滨铁路的开通，使哈尔滨、舒兰、蛟河三地有了铁路直达，交通变得畅通快捷，让更多的人踏入山林，有机会参观完颜希隐家族墓地。

学者和地方官员的努力也让完颜希隐碑及其家族墓闻名遐迩。1936年，日本学者园田一辉来到舒兰，对完颜希隐墓进行了实地考察，收集了部分地表遗物，回国后发表了研究报告。

中外学者的行为也引起了伪满政府的关注。1938年5月8日，伪满国务院文化教育部组织古迹文物调查队，在舒兰小城子警署教导员宫川本一郎的协助下，对完颜希隐家族墓地进行了系统的地理调查和测绘。伪满康德八年（1941年），日本民政部发表了调查报告——《吉林、滨江省金代历史遗迹志》。报告显示，小城子共发现四处墓葬区，第五处墓葬区因与前面四处墓葬区有一定距离，未被纳入发现范围。该报告还对神道碑进行了调查，并收集了完颜希隐神道碑的资料，称每个文字的大小“约为一寸半见方”。

图6 伪满洲国调查报告

调查报告公布后，日本人或许对完颜希音有了进一步的谋划和计划。1945年8月15日，日本战败，宣布无条件投降，日本的完颜希音计划不得不被搁置，胎死腹中。伪满洲国完成的调查报告为日文，当时存量非常有限，国内保存的则被视为外来物品而销毁，如今所剩无几。

日本投降后，袁庆清因为与日本人关系密切，被打上“小白脸”、“大汉奸”的标签，成为反面人物，备受诟病。他集资修建的完颜惜隐碑亭，建成不到二十年就被拆毁废弃，变成遍地瓦砾。这在当时是意料之外的。

随后，风波平息，完颜惜音依旧沉默，似乎在静静地等待灵魂伴侣，等待故友重逢。

图7 庚午（1930年）舒兰县令袁庆清、完颜希隐碑铭册页及内页

图7 庚午（1930年）舒兰县令袁庆清、完颜希隐碑铭册页及内页

图8 完颜惜音碑历史照片

3. 新生儿疼痛

完颜希隐家族墓地位于张广才山群山之中，地理位置极佳。张广才山是交河与舒兰的界山，从高处俯视之下，形似一条巨龙，腾空而起，正是古书中所说的“飞龙”。金人十分重视风水之术，视龙脉所在为立国之本，所以将完颜希隐的长眠之地选在这里。张广才为满语，意为祥瑞、吉祥，与龙的形象相呼应。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龙代表着吉祥的含义。如“望子成龙”、“生龙活虎”、“龙飞凤舞”等成语，都是民间流行的吉祥语。

图9 舒兰张广才山飞龙像及飞龙线图（赵密雪绘制）

建国后，文化衰落，万顷废墟。完颜希隐墓默默无闻，无人问津。1966年8月，“文革”开始，“完颜希隐神道碑”再一次进入人们的视野。在全国蔓延的“破四旧”风潮下，“完颜希隐神道碑”显得与世俗格格不入，被愚昧顽固的人们果断定为“破四旧”，列为铲除对象。舒兰八中的造反派积极响应号召，迅速组织群众，携带炸药，日夜兼程赶往小镇，直奔深山。一声巨响，巨大的神道碑瞬间炸成1800多块碎片，横躺在地上。陵园内的石人、石兽也被推倒砸毁。“四旧”被打破，新时代到来，人们欢呼雀跃。至此，“完颜惜隐神道碑”碑身、碑名、龟座等全部随被拆毁的亭子一起被毁。

碑石没了，但人们研究完颜希隐的愿望却更加强烈。 “十年浩劫”结束了。1980年7月，吉林省文物队在完颜希隐家族墓地第二墓区第二组石雕北面十余米处发掘出一座用花岗岩板砌成的石室墓，这就是完颜希隐墓。墓内发现铁券、瓷瓶、铁灯、石棺等文物。在墓室中间的一个石棺里，人们发现了用丝绸包裹的完颜希隐的骨灰。

但人们对骨灰并不怎么感兴趣，有的人对国家和省有关保护文物的规定置若罔闻。1983年5月，舒兰小城林场要开辟林道运输木材，执意要把林道开辟在完颜希隐家族墓地第一墓区中间。这一举动彻底毁坏了第一墓区，让其彻底毁于一旦。

四、永恒的家园

完颜希隐家族墓地修建在新石器时代西团山文化的王磨坊遗址上，早期地表发现有石刀、石斧、石凿、石磨等器物，墓地远处的群山犹如一条肥硕的大鱼，守护着西林河。

2001年6月25日，作为极为重要的金代遗存，完颜希隐家族墓地被国务院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式纳入国家管理日程。然而，堪称国宝的完颜希隐神道碑却已不复存在，第一座墓区完颜守贞墓此前也已全部毁坏。完颜希隐家族墓地发掘后，出土文物数量有限，散落在各处。面对复杂的文物保护形势，对完颜希隐的研究成为当代新的历史文化课题。

2009年10月21日，吉林舒兰召开了完颜希隐生平及墓地保护开发研讨会，众多金代史学家出席。2012年底，为适应新时代，舒兰当地专家学者成立了完颜希隐研究会，开始收集、整理完颜希隐文史资料和文物，成果显著，特别是收集到《完颜希隐碑》早期拓片，是一份珍贵的实物资料。2016年，舒兰市政府启动了完颜希隐家族墓地维修保护工程，在划定的2200公顷保护区内，修旧如旧，在静谧的山间修建了十几公里的步行栈道，等候八方朝圣者。

完颜希隐研究，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业，既是将古代圣贤失传的知识传承下去，也是为天下带来和平。凡是参与其中的人，都对圣贤怀有无比的敬仰和敬佩，为他们的事迹而激动和鼓舞。中华民族崇拜英雄，每一位英雄都能激起人们心中的神圣情感。如今，完颜希隐已远去，他的精神已回归自然，他的墓前青山翠柏环绕，他的英雄气概犹在。身在何处，见他之物，思他之所。完颜希隐的英雄事迹和爱国情怀，必将深深激励后人，世世代代流传。

图10、完颜希隐墓出土白瓷梅瓶

本文部分资料选自尹国兴新著《白山秘境——吉林舒兰完颜希音家族墓地研究》（齐鲁书店2017年5月第一版），照片由完颜希音研究会提供。

附录

完颜希隐婚事

完颜希隐的正室妻子是乌古伦赫罗氏，与完颜希隐年龄相仿，是金穆宗英歌皇后乌古伦贞惠皇后的侄女，乌古伦部落首领福哲塔兰之女。在金穆宗英歌的亲自撮合下，完颜希隐在18岁左右时与乌古伦赫罗氏结婚，这是一段非常幸福的婚姻。

完颜希隐还有第二任妻子，是契丹族女子呼图吐图曼。金太祖天福六年（1122年）三月，抗辽战争中，完颜希隐追击逃亡的辽天祚皇帝于白水罗。在征战途中，他看到一个契丹族女子呼图吐图曼，带着她六岁的儿子石默容流浪在路上，石默容无衣无食，靠乞讨为生。看到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完颜希隐十分震惊和感动，泪流满面。他便抛下马，匍匐在地，怀着伟大的母爱向这个女子求婚。完颜希隐供养了她衣食，娶她为第二任妻子，并收石默容为义子。

呼图图曼是天祚帝手下大将史莫提仪的妻子，原本是公主，生活优渥。提仪是辽朝贵族，其祖先被册封为顺王，其子孙继承了王位。辽金战争后，提仪以藩属身份向天祚帝立下藩属，忠心耿耿，被委以重任。辽天祚帝逃亡时，他始终跟随在后，守护在身边。提仪一路跟随，无暇照顾家人。呼图图曼和母亲流落街头，被完颜希隐收留。

完颜希隐在战场上娶妻，在执行紧急军事任务时娶胡图图曼为第二任妻子，结果辽天祚帝得以逃脱，辽朝灭亡的时间也大大推迟。这一荒唐行为后果严重，严重违反军纪，依法应处以极刑。但因为完颜希隐身为统帅，后来又因战功获得免死证明，享有“终生不再问罪”的特权，所以没有追究死刑。

完颜希隐在战前冒着生命危险娶妻，使敌将之妻呼图吐曼及时取得金军统帅的身份，从而保住了母子二人的性命。若不然，面对凶悍的金兵，呼图吐曼和母亲必将丧命，身死道消。完颜希隐心胸宽广，果断果断，看到形势危急，在两难之间做出抉择，敢于牺牲自己的生命，充分展现了完颜希隐内心的政治觉悟和高尚的人文情怀。他的妻子呼图吐曼因此载入中国史册，成为正史上为数不多的乞丐之一。

石默荣（1116—1179），契丹人，完颜希隐八个儿子之一。天祯年间，金僖宗诛杀了王室七十二王。天祯三年（1140年）九月，完颜希隐在燕京被冤杀，其子八达、满代亦同被杀。其他四个不在京城的儿子也被抓获杀害。三子塔达在此之前已死，其义子石默荣因与完颜希隐无血缘关系而幸存。

施弥荣长大后，备受国家器重，担任开元军都督。海灵王完颜亮年间，完颜希隐冤案平反，每当回忆起完颜希隐的功绩，作为独生子的施弥荣便被召见。谈起往事，完颜亮感激不尽，泪流满面，对其予以丰厚赏赐。完颜希隐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呼图特曼父子的平安，也算是后世深情的回报。

关于作者

吉林省舒兰市完颜希音研究会会长李世俊；

尹国兴，民俗学家，吉林省舒兰市完颜希音研究会学术顾问，出版《老子秘语》《揭开雷台汉墓秘密》《雷台汉墓民俗与典故》《希高学典籍》《红山典籍》等专著、论文200余万字。